当前位置 >> 主页 > 23763.com >
苏中朝:白云深处(一)六合骑士
日期:2019-10-09

  这地方很美,只要你涉步其中,就使你留连忘返。时下正值秋高气爽,棉絮般的白云,飘在蔚蓝的天空,苍鹰背负青天雄视大地,莽莽太行变得分外妖娆,你若在山巅凭石极目,那宛如巨龙的千峦万壑,林泉水带,豁然尽收眼底。岚在山间如云似雾徊还飘荡,青松翠柏流翠欲滴,赤柿丹枫火炬般高擎,满坡的野菊花黄白相间,醉汉一般地摇曳于飒飒西风之中。这深秋的景色,使人联想起杜牧那首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深处有人家。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气势磅礴的峰峦沟壑,构成了连绵起伏的千里太行,它像一条巨龙横躺竖卧着由西向东伸展。山脉在这里转了个小弯,形成了十多平方公里的盆地。条条山梁车辐似地伸向村中,就形成了大沟七十二道,小沟乱如牛毛的村落。那沟沟岔岔的小溪纳泉敛滴,最后九九归一,形成一条哗啦啦的小河,由西向东穿村而过,山青水秀空气清新,使人想起一幅古联:“青山不墨千秋画,流水无弦万古琴。”错错落落的青房瓦舍,星散在小河的两岸。晨昏之际,常是云雾半遮半掩,山岚飘逸,上辈人给这个村取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,白云村。

  这村里姓氏不杂,除刘李两大姓别外,杂姓只有三四家。人口不满五百。解放前这个村有庄田地的人家占十之三四,他们的买卖当铺,京城省府都有。在这方圆百里之内,几乎村村都有白云村的佃农。难怪如此富蔗,人们都说这里风水好,是个出人才出前程的村子。明清年间这里出过武举和秀才。解放后太大的官没有,李家门里出过一个军区司令和地区专员。至于在省城供职的科长,能念上名来的就有一个加强排。

  这里山场大,牧草丰盛,矿产丰富,品种繁多。水在山头高处,地在沟岔两肋之间,盛产各种干鲜山货。可就是这个村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里,这里却是一个吃返销粮的村子。吊在柿子树上的破钟当当一敲,余音在山谷中回荡,仿佛是村民们的乞讨的饭碗在响。

  太阳懒洋洋地拱出地平线,在东山峁子上露出半遮半掩醉汉般地红脸,人民大会堂房顶上的大喇叭放罢《渴望》悠悠岁月的插曲。村会计在大喇叭上就开始了喊人:“刘志鹏李小生请注意,听到广播后,赶紧到村委会来,解决你们的采矿和修道的问题,主要干部都到齐了,就等着你俩哩昂”......如此广播了三遍。

  一座四合大院里,是村委会的办公室的场所,村干部羊散在院里,或蹲或坐,或依墙靠树,有抽自卷烟的,也有抽两头停的,还有叭叽叭叽嘬着那不太透气的烟袋杆的。没睡醒的治保主任田五月,一条灰不溜球三道蓝的白羊肚子毛巾,在后脑梢上打个结。他蹲在当院的梨树下,弓腰拔背,两手交叉打着膝盖,头枕小臂脸朝裆中,正呼噜呼噜地和鸟算帐。年轻的支书李吉祥走过来,开玩笑地说:“这老田叔一准是昨晚给人家拉帮套了。”说着一拍老田的肩膀大喊一声:“下雨喽。”田五月一个激灵抬起头,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看天,抹一把拽猴皮筋的拔丝涎水,困意未消地怒道:“你闹干牛子哩。”(牛子:方言指男性生殖器)发罢牢骚打个合欠,揉眼一看,人都到齐了。

  支书李吉祥借点烟对火的工夫,和村长咬着耳朵。田五月不好意思地瞟一眼墙头似地李小生心里说:“我日你娘的,今后去他家还真小心着点。”李吉祥侧耳听着村长从一团毛哄哄的嘴里,随烟冒出来的话,还不断地‘嗯呀,阿呀’着。村长不言语了,他紧抽两口,食指一颤弹掉烟灰,白净的脸上带着微笑,渡方步来到了木撅子般的李小生跟前说:“你既然代表甲方和咱村里签订采矿合同,咱得先小人后君子,把丑话说到头里,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,矿山虽说是国家的,但长在咱白云村。你们采矿只能雇本村的劳力,这是第一。第二,大队规定了外来的采矿签约人,大队每吨提留产值的百分之五。若是本村人员签约采矿,每顿提留百分之三。这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。你琢磨琢磨,是依你的名誉签约?还是依你老板娘的名誉签约?估计你也做不了主,还是回去和你老板娘商量商量吧,她要是同意,咱们改日再签合同。”

  李小生充其量是个跑腿传话的人,这出钱投资的大主意,还得他老板娘来拍板定案。听了支书的话,小生揉揉蒜头鼻子,吭吃半天憋出了一句话:“吉祥哥,就那样吧,我回去和老板商量商量,再给你回话吧。”他说完抬腿出了村委会。

  村长刘志远五十多岁,驼背猴腮,颧高眼陷,一张刀条子脸黄中带黑,像女人用的廉价皱纹纸,扎扎洒洒的洛腮胡子当中,两片紫不溜球的干唇下,苫一口黄板牙齿。蹲在那里把烟袋锅子抽得呲呲发响,见支书理清了采矿的事,“叭叭”将烟袋锅一磕,“噗”一吹塞进荷包卷把卷把别进了后腰,扶着后腰站起来说:“志鹏你家的道,还是一个扯皮的事哩。”

  刘志鹏问:“志远哥,我家的道怎么是个扯皮的事?不是在三年前,你哥哥当支书时,在社员大会上他当众宣布那道批给了我家么。开会那天你也在场呀。如果我这道不算数了,是不是他以前批的宅基地都不算数了?再说,那节道是我劈山根修出来的,只因我当时无力盖房,又守着二队的地边,他们就种上了地。如今分地倒说是二队的地了,你还讲理不讲理?”

  志远听了,就有些生气地一拧脖根子说:“一朝天子,一朝臣,一个将军一个令。我哥已经下世,老皇历已经看不得了。既然你的房子都盖起来了,大队自然不会让你插上翅膀往家里飞。但好事也不能都让你占了。听说寒食节,你要把你爹的干丧从松树弯起到四平地里,虽说那地分给了你做责任田,但总归大队所有,正产地里不准埋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  村长的话还没说完,刘志鹏的母亲拄一根枣木棍子,嘟喳嘟喳地进了村委会。村长一见是二婶子来了,就先长了几分没好气,这老太太别看已经七十多岁,还就是爱抠个死理,她们老俩口当年都是八路军,她老头抗日战争打日本,解放战争负过伤,抗美援朝渡过江,家里光军功章就有一盒子。虽说她老头去世了,但虎死雄风在。她打心眼里就看不惯他们处理问题一碗水端不平,优亲厚友那一套。三年前决定的事,如今又翻倒出来重提,在喇叭上这么一喊,她就坐不住了,她要看看村长又要耍什么花招子。村长刘志远是个极信阴阳风水的人,他把批宅基地和茔地看的同等重要。刘志鹏的母亲进来,村长正说到她家茔地的事上,她心里就明白了。刘志鹏现在分到四平这块地,正是他爷爷在七十年前花钱买的老李家的,解放前请风水先生看茔地又花了三斗米,入社以前就立了后土,只是前几年不让在正地里埋人才没占了。四平这块地在这村里算是上等的风水好地了,刘志远也早相中了这块地,只是碍于同祖同宗。志鹏的爷爷又立了后土,不好硬占强霸,他就想出了以批道做交换的办法。话还没说完,偏偏又碰上了这个让他最挠头的当家子二婶子。刘志鹏见老太太进来,便没好气地说:“这里正开会研究问题,没你的事,你出去”

  “这道三年前批给了俺家,今年重分地,大队为什么把俺家的道也量了进去?你是打算让我们插着翅膀往家飞还是咋地?中央的政策承包地十五年不变,怎么到了你们这就执行不通?三年一变两年一改,当时你哥哥是代表村委会宣布的,如今为什么又不算数了?我这道既然不算数,是不是三年前村里所做的决定都不算数了?”老太太用棍头子点着地问。

  “一朝天子一朝臣,一个将军一个令,我就是不批给你,你能跳到我眼里蹲着?”刘志远背着手拿起了他当官的架子说。

  老太太划拉一把花白的头发,拄拐棍走到刘志远的跟前,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:“你是发摆子还是抽羊角风?一会清楚,一会糊涂,真没见过你这种拉出来,还能坐回去的干部。”

  刘志远见当着这么多村干部在场,那个不敬畏他三分,让个老太太弄得他脸上下不来台,也是他儿子龙龙刚去逝心里没好气,伸手“啪”就给了老太太一个大嘴巴子,“咚”又一拳打到老太太胸口上。老太太柱棍尚且走不稳当,趔趔趄趄倒退几步“咕咚”一屁股蹲在了漫砖地上,嘴角就流出了血来。

  在一旁的刘志鹏是村里有名的大孝子,见村长打了他妈,顿时眼蓝了手也黑了,撸拳头就窜了上去,一个冲天炮把村长打了个眼冒金星,口鼻出血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当胸就又给了两拳,下边就来了一脚,把个刘志远踹到了地上。这场打也就是眨眼打闪的工夫。等村干部呼隆一声围上来,打的也已经打了,挨的也已经挨了。众人把志鹏拉在一旁,会就这样开了个不果不欢而散。

  村长的老婆见汉子被打,带着儿子和闺女就旋风似地卷到了刘志鹏家。老太太李慧贤那一屁股把尾巴骨蹲的受了伤,在炕上动弹不得。人们见要出事,志鹏拿了一把闪光的剥驴刀子,从屋里就窜了出来,被邻居们死拉活拽着不让他近前。几个女人拽着村长的老婆和闺女春花往外推。狗狗年轻力壮从人们的手里挣脱出来,顺手给摔了几个碗,一手抄起捣蒜的臼子,冲着房檐下的泔水瓮就甩了过去,‘当’‘哗啦’一声,冒着溲泡的泔水就流了半院子。两家跳着脚地对骂,把祖宗造人的工具都搬了出来。把半道街闹了个鸡飞狗跳老少不宁。

  村长在村里是土皇上,挨打在村里可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。他不甘心非要找回面子不行,他让高中毕业的二儿子狗狗,写了一张村民刘志鹏无理殴打干部的状子,他过目后就盖上了村委会的公章。在大队的苹果园弄来了两筐苹果三筐梨,又买了两条红塔山,让狗狗开着拖拉机,送到了古塔镇派处所。就换回了一张由县公安局许局长签发的拘留刘志鹏十五天的拘留证。一时刘志远觉着是卵根的虱子有了硬根子可傍。两家的冤仇是越结越深,就象那绳头子挽成的死疙瘩越拽越紧,没个年月解开。

  刘志鹏这两拳一脚,把刘志远打的在炕上爬了半月。村长挨了打,村民们倒个个喜形于色,原先憨厚的山民们象一团泥,在村长手里怎么捏怎么是。眼看着整车的木材往外拉送礼拉关系。村民们恨的牙根痒痒,干看着没办法,谁说村长报复谁。村民们一个个如蝎子蛰了鸟,敢痛不敢哼。党员们说:“前几年他刘志远当大队会计,因贪污公款被开除党籍,他要不是凭送礼,不是党员怎么又捞个支书当?他哥哥是怎么死的?还不是和他哥哥挣着送礼当支书,把他哥哥气死的。村里为什么几年不改选?乡里年年委任?这里边有猫腻。”

  刘志远对刘志鹏家的道路旧事重提,原来他打着自己的小算盘,要不说这人老奸,兔老猾,鸭子不尿尿自有它流水的道道。刘志远这个人极信阴阳风水。他娘三十岁守寡,在他爹死了不到二十年的工夫,东搬西挪把他爹那把朽骨头已经挪了两回坟地。他说:“既然李家门里坟地好能出大官,咱也找个好坟地,出个有前程的人。”他听风水先生说过:“这白云村,除了那四坪地,人财两旺有前程外,别的就没有好坟地了。”他就想让志鹏把这穴地让给他,以此做个批道的交换的条件。村长爹刚死那年,风水先生说:“你家的老坟不能占了,你看南北这条梁,是个死蛇躺地山,没一点气势靠不住,再说你家坟前这条河,已经成了掏心水,三年不挪坟,灾难要降临。”那时他哥哥刘志星还活着,兄弟俩一商量,就占了凤凰岭下一穴地,就盼着家里出个人物,谁知自占上这穴地不久,他老婆的肚皮也真争气,气吹似地一天天鼓了起来。老婆生孩子那天,你看把他高兴得狗摇尾巴乐颠颠个没完。孩子“哇”一声落地,他就急忙隔着窗户问:“是把是瓦?”接生婆说:“你就准备着当老丈人吧。”一句话把他气了个脸红脖子粗,隔着窗户就骂老婆的肚皮不争气。再细想,凤翅,凤翅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,凤是什么?怨球生闺女哩,将来说不定是一品夫人,封浩命的人哩。就给女儿取名霞凤,无奈中他给自己吃着宽心的药丸。

  刘志远和他老婆是姑表成亲,孩子长到三岁,仍不会喊爹叫娘,而且还渐渐地露出了呆傻的症状。气的他摔盆子打碗骂老婆骂孩子,一咬牙跺脚,还挪坟地。

  这次迁的坟地是东沟,正穴点在乌龙山下,说是一个穴热地,坟后的靠山青峰刺天,斧劈刀削,松青柏翠坡陡人面。这坟地左沟口有虎形石一块,高一丈宽八尺蹲在那里,离虎形石不足三丈,有块二丈见方的白砂石,风水先生说这是老虎守着一块玉玺,合二为一叫虎玺石。坟前一条小河,风水先生说这是拦腰玉带水。右山湾坟前下游有崖高五丈左右。小河从崖头石狭缝里直泻而下,在《地理大全》上称蟹爪虾须,坟前正东的向山,三个凹凸的山头,远看形似笔架。风水先生看了此地说:“这地太大、无福人压量不住,占了正穴出九五之尊,占了边穴出五霸诸侯。”

  刘志远听后这个欢喜就甭提了,一心要占此地,改换门庭,事不宜迟,请风水先生看了黄道吉日,破土动工。他要在热地上圈坟葬父。这穴热地说来也怪,在山梁下第二块坪地里,不论是数九隆冬,北风呼啸雪花飞舞,这热地上菠萝一大片地方,不管下多大的雪,随下随化,别处已积雪盈尺了,这里却片雪无存。

  开工用人那天,他家里弄的是粉条猪肉豆腐大锅菜,瓶装酒。碗大的馍馍厾着大红点,看上去甚是喜庆,农民们喝惯了自己烧兑的黑枣酒,见了瓶酒真比见了爹娘还亲。一人搂了一瓶子喝成了红脸云长。把馍馍往桌上一端,就有人指着馍馍问:“这像什么?”有人说:“像小媳妇的奶子。”“球,我看象裆里滚出来的。”“何以见得?”“我不是喝的眼晕了,你看那上边还带着水弯毛哩。”“那是炕上发小发面粘的毡子毛。”“甭管什么毛吧,馍馍剥了皮,如同大姑娘脱了衣.....。”

  爆竹三声在幽静的山谷中回荡,甩鞭三响驱罢鬼魅魍魉,给土地爷烧了纸马香克,在坟地上撒罢五谷杂粮,风 水先生下罢罗盘,又叉步量地,在热穴上划出了八尺宽一丈长的地方,用手一指说:“就在这挖,但千万不能超过五尺的深度,过了这个尺度便破了地气。”小工们抡镐挥锨就动了工,谁知刚挖下去三尺,就碰见一块草子糕般的风化石,而且这石头还是没边的大,看看施工再难进行。风水先生则说:“命里有时终该得,命里无时争来争去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看来你家出不了九五之尊了,占边穴出五霸诸后吧。”刘志远没办法,依了风水先生,只好往边上错一错,向上提了一辈人占了次穴,动工圈葬。

  刘志远家,依山傍水,正房是五间带前檐的北屋,东西三间厢房,南边是荆棘圈就的篱笆院子,倒也负阴抱阳采光纳气。自他把他爹那把朽骨迁到乌龙山新坟,家里倒也相安无事。不知不觉中,他老婆青竹已怀孕十月,掐指头算算,正逢龙年八月初一分娩。那日晴晨,青竹还没有起床,就觉得腹痛难忍。刘志远把接生婆请来,青竹在炕头哭爹喊娘的叫声中就破了氧水,婆婆急忙给炒小米煮鸡蛋地忙活。说来奇怪,平白无故一股旋风从沟里刮来,打着旋,卷着腐草败叶就刮到了刘志远家的房后,就听到房后“嘎嚓”一声,把一棵锨把粗细的榆树给刮断了。此也不知是主凶主吉。你说刘志远这个没好气,这个榆树棵子长好几年了,经过多少场大风大雨,都安然无恙,能把这韧性极强的榆树刮断了,一准有点说头,看来是凶多吉少。他恼火地从房夹子里出来,见自家的黑狗,头拱门簾进了屋,在地下嗅着,转游狺狺似哭。刘志远的气正没处发泄,狗刚从屋里出来,他抬起钉掌子破鞋照定狗屁股“咣”就是一脚,黑狗“汪汪”叫两声打着滚,从檐台上滚到了檐台下边。爬起来夹着尾巴狺狺叫着出了门。他看着落慌而逃的狗骂着:“再犯扫败我敲死你个狗攘哩。”骂着骂着随着一声咳嗽,“叭叽”一口粘黄痰吐在了地上,就有几只鸡扎着翅膀咯咯叫着跑过来争啄。

  刘志远在家里看见什么事都堵的慌,不顺眼。青竹有母亲和接生婆陪着倒也放心,就想到街上去转转。一条石头铺成的S 形街道里坑坑洼洼高低不平,人们夹着鞋底似的贴锅饼子,端着海碗,蹲在街边石条上,呼噜呼噜地喝着星星一样稀的菜饭汤子。那黄登登的新粮散发着诱人的芳香,看着人们大嘴若腮地吃喝,他就蔫溜溜地蹲在石条上,拧满一锅烟“叭叽叭叽”地抽了起来。

  暖融融的旭日,把人影树影拉的老长,放牧的把一群自由散漫的牛,喝喊着赶了过来,这牛边走还东一口西一嘴地扯拽着街道两旁的柴草,棍子打到身上,便使劲地闭闭眼,硬挺着挨打,也要吃下这一口恋恋不舍的柴草。大黄犍子嘴里吐着白沫,“咯嘣咯嘣”地嚼着块骨头,一撮毛的肚皮下拉根水柱子,漓漓啦啦一尿半道街长。发青的母牛,后胯一蹲,“哗啦啦”洒下一地四浅的热尿,接着就有一团层层叠叠的软牛粪从尻子里滚出来,“啪嚓啪嚓”地摔在地上。精力充沛的公牛,嗅嗅母牛的尻子,翻鼻昂首哞哞叫几声,也不管母牛情愿不情愿,抬前蹄就搭上母牛的后背,演罢“杂技”一股透明的液体,便粘溜溜地,拽猴皮筋似地从母牛的后部流了出来。放早学的男孩子们们好奇地叫喊着说:“快看!松。”

  “松,你妈个鸟。不学好的东西。”刘志远一边骂着,拿着烟袋站起来。看看人们都在吃饭,人家也没时间和他闲聊,吸了几袋烟就往家走。

  农村的妇女,在田间劳动活动量大,生二胎如同母鸡下蛋那样容易,叫两声娘喊一阵子痛,就有一个小生命来到了这个世上。等刘志远回到家,迎着他的老母亲,一张脸已经笑成了一张核桃皮,看到刘志远,叫着他的乳名说:“二毛崽,我可抱上孙子了。这辈子赶死我也闭上眼了。二毛,挺胖一个小子,你快去看看吧。”他母亲的几句话,恰如一支兴奋剂注到了刘志远的血管里,顿时来了精神,双手往衣襟上蹭蹭,又挠挠土烘烘麦茬般的头发就进了屋。在青竹身边的小蓝花被子里,包着一个水淋呱叽,皮肤红赤蔫蔫,肿眼泡黑头发的男孩,看看头脸眉眼倒也周正,心里就觉着吃了蜜一样,就觉着往后的日子有了奔头。他攥着青竹的手感激地说:“你可为咱刘家立了一大功,好好躺着吧,想吃啥说话,让咱娘给你做。”志远的几句暖肠子的话,青竹听了闭眼点点了头,心想:“这次总算没白肚子痛一回。”

  刘志远来到当院,“咕咚”跪倒,朝老天“嘣、嘣、嘣”就磕了三个响头。心说:“苍天保佑,孩子属龙,又生在农历八月初一晨时,男孩难得初一,女孩难得十五,二八月龙抬头,生辰八子,年月日时占得都是大吉大利的时辰。这孩子将来总然不是五霸诸候,也背不住是个总理部长级的干部”想罢多时便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龙龙。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他话也多了,人也勤快了,再看看全家老少欢欢喜喜,便觉得家里有股瑞气迎门家道昌和之感,早把那狗哭树断的事,忘了个一干二净。

  说来龙龙这孩子也怪,他虽不象古人香九龄能温席,云四岁能让梨那么懂事,倒也口似蜜糖,甚是讨大人的喜欢。虽说顽皮异常,在学校还是尽考第一。到21岁拿到了大学毕业文凭。成了山村第一个大学毕业生。那个头在一米八零。比他爹刘志远高一头宽一膀,剑眉虎目,鼻直口方,天庭饱满地额方圆,谁看了也说他是一个官“泡子”。常言说得好有富者必是体厚,有贵者必是珠形。人品才貌都让他给占全了。虽说龙龙下边还有一弟一妹,但无论是从像貌到学问,都差龙龙远的去了。这老两口特别偏爱龙龙,相比之下不待见二小子狗狗和小女儿春花。难怪刘志远在村里夸海口说:“李家门里不就是出了个地区专员吗,比芝麻官大一级,俺儿子将来是五霸诸侯,总理部长级的干部。不是我吹,在这村里俺儿子是第一名大学生,他谁能比得了?”吹是吹,但也有他挠头的事,大闺女凤霞已经二十四岁了,虽说模样长的不丑,却傻乎乎地不知东西南北。尤其是到了夏天,整天蓬头垢面,解怀坦领,不高兴了就脱个一丝不挂,你强给她穿长,她就穿什么撕咬什么,把好端端的衣服扯的是一条一绺的。刘志远和青竹没办法,只好把她单独关进一间屋子,一日三餐倒也不缺她的吃喝,有时拿碗迟了,凤霞就往碗里尿,渴了端起来就喝。来了例假,也不知道用纸用布,就从裆里抓一把,东一甩活西一抹,弄的身上和屋里墙上都是血迹和手掌印子,就像那图财害命的第一杀人现场。

  龙龙在省城大学读书时,被同班同学娜娜看中。娜娜是副省长的独生子女,这副省长分管政法部门那一块,要说是个实权人物。只要龙龙能和她确定了关系,毕业分配留到省城是绝对没有问题的。谁知刘志远认定了他儿子是五霸诸候的命,说一个副省长算什么大不了的官,撑死了是个部长级干部。他说什么也不让龙龙倒插门,给副省长家当上门女婿。他还指望儿子龙龙光宗耀祖哩。因龙龙和娜娜之间,还插着刘志远这么一杠子,他俩人的关系一直定不下来。到毕业分配那年,结果龙龙被分配到平原县桑柳镇,任外语教师。龙龙接到调令,还没有进学校的大门,就生病住进了省医院,一检查,不但是脑子有问题还有败血病。刘志远明知道没有绝对治好的把握,但仍抱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希望,向亲戚朋友,东告西借。为给龙龙看病,背了一屁股两胯骨的饥荒。花了三万元也没有治好,龙龙住院对头一年,大年初一死到了医院里边。龙龙临死还念叨着娜娜的名字,说娜娜好狠的心,不来看他,也不来一封信。刘志远见儿子不闭眼,便拿出了娜娜一沓柔情似水,热情似火的信件。刘志远说:“龙儿,你别怨娜娜,这都是她给你的信。爹怕影响你治病,一直没让你看。”龙龙尽最大的力气伸伸手,但始终没有抬起来,突然间他腿一蹬仿佛用尽了毕身的力气,睁着一双怨恨的眼离开了人世。刘志远哭了老泪纵横个肝肠寸断。他和妻子青竹在医院轮班伺候了龙龙对头一年,家里荒了不少地,上架也烂到了树上。他觉得也算对得起死鬼儿子了,在坟上他把娜娜的一沓信都给烧了,他边烧边说:“龙龙你在九泉之下慢慢看吧。”

  有人说刘志远上辈子没修下好,准是干了图财害命的缺得事,才生出这么个讨债鬼儿子。刘志远从小学供到龙龙大学毕业,没沾过龙龙一分钱的光,倒把家里蹄腾了个底掉。六合骑士。他妻子青竹得了精神分裂症,终日恍恍惚惚,想龙龙想的是合眼见,张口闭口说她龙龙没有死,去当教书先生了。

  刘志远虽然悲伤,也怨不得天怨不得地,更怨不得任何人,一开始占乌龙山那坟地,风水先生就敲的真说的明:“这是一穴大地,无福压量不住。”他心里还捉摸着,不能说这地不灵,人出了没成事,是自己的福份小。龙龙死了他不觉得愧,给儿子花了三万块。龙龙是国家的人,教育部门经费不足,学校说龙龙没给学生上一堂课,再说学校也付不起这一笔巨大的开支。刘志远求爷爷告奶奶又找到了县教育局,东西送了不少,药费总算报了三分之一。这儿子养得真让刘志远操碎了心。他就觉着满能对住死鬼儿子了。再说他还有狗狗这一脉。他这一辈子凡成就是这样了,他要为狗狗着想,所以一直卡着刘志鹏的道作文章,目的就是想找一个人财两旺的坟地,他想和刘志鹏私下做笔交易,如果这事闹成了,刘志远就把他爹的骨质,迁坟到四坪地里。谁知这次开会因批道的事动了手,真是小不忍则乱了大谋。他在炕上爬了半月,翻过来掉过去想这事。刘志鹏的母亲李慧贤尾骨受伤,肝区痛疼,一个多月了还没起炕。又要拘留刘志鹏半个月,看来这笔私人交易是彻底做不成了。

  狗狗已20出头,春花也十七大八,她人也长的俊秀,是个泼泼拉拉的农家姑娘,家里针线活,地里锄锄刨刨的活也都能拿得起来。只可惜这俩孩子都是初中毕业,刘志远这多半生,将宝都押在了龙龙的身上,结果闹了个人财两空。这时有人给春花提亲,刘志远心里就一股高兴,为龙龙看病欠下两万多元的饥荒。借此机会就想多要点彩礼,给狗狗娶个媳妇,目前只能挪一步算一步,欠下的债,好在都是亲戚朋友的,人不死债不烂。

  给春花介绍的这个对象是临村的的青年叫东海,小伙倒也长的细高白净。高考落榜后,在本村小学当代课教员其间,强奸了两个女生,曾闹得邻村上下纷纷纷扬扬无人不知。仗着东海的父亲是乡里的办公室主任,又和乡派出所的人混得贼熟,东托人西托人,东海还给女方的家长下了跪,受害人的家长考虑到孩子将来的影响,也不打算把这事弄大,但又总不甘心哑巴吃黄连咽下这个暗亏,就算告了东海,大不了他蹲几年牢,自己什么也捞不着,张扬出去还坏了自个闺女的名声,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捞它一把。东海花了六仟元,好不容易才把这当子风流事摆平了。东海的父亲退休后,东海便接了班,吃上了商品粮,便觉得出人头地了。

  当春花听说她的对象是东海时,就觉得象一桶冷水搂头浇下,身上不由地打个寒战,那感觉就象东海奸了她一样难受,说什么也不同意。扭股了几天,总是胳膊拧不过大腿,架不住爹娘轮番开导说好话,她娘说:“年轻人免不了做错事,如今人家不是改了吗,人有失手马有失蹄,谁能一辈子顺顺当当过到底,等你们结了婚,他就没事了。”她爹一说就是那两万块的饥荒,愁的只想拿一条绳子上猫腰子树说:“只有走这一步,才能救你爹和你二哥,你大哥死了,你总不能忍心让你二哥打一辈子光棍吧,断了咱刘家的香火吧?”春花左思右想没办法,也就答应了这桩不情愿的婚事。(未完待续)

  苏中朝男,汉,现年68岁。河北电信退休。石家庄市作协会员,河北省民间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。在国内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50余万字。并在福建,上海,北京多次获奖。其中在北京获奖两次,一次是94年由北京中科院举办的“艾青杯”文学大奖赛,我的小说《卖书》获优秀奖。二次是华北七省邮政电信行业举办的文学征文,我的小说《装机》获三等奖,在北京领奖并开笔会。与会期间我写的报告文学《夜访首都的报晓人》,在我国纪念邮政百年时已结集出版,书名是《鸿翔百年》。中篇小说《典当祖母绿》在上海故事获两千年最佳名盛杯奖。中篇小说,《发财的弯弯路》两千年获福建故事林,全国征文二等奖。《打工奇缘》也在其刊,获本月最佳创作奖。与省文联,省电视台,省电台合作创作的《风雨人生路》、《高墙内的灵魂工程师》,由河北教育出版社结集出版,一套五本,书名《真情我为你感动》。我创作的工、农、商、学、兵各36善歌,和新编女儿经,95年由北京轻工业出版社出版。软笔书法作品结集出版,硬笔书法作品,参加庆祝中华人共和国成立68周年国际书法大奖赛,17年10月获铜奖。为防老年痴呆,现为老年大学水墨山水画班学员。

  投稿须知:本人原创作品+作者百字内简介+作者近期生活照一张及需要配的图片。文责自负,自己校对。


手机报码室| 本港台同步报码室| 免费心水| 4887铁算盘开奖结| 香港白小姐中特网| 香港挂牌正版彩图全年六肖| 今晚开什么码结果| 铁算盘综合资料| 4684百宝箱高手论坛| 小鱼儿论坛9911| 本港台现场报码直播j2| 2015六合宝典资料大全|
手机报码室| 本港台同步报码室| 免费心水| 4887铁算盘开奖结| 香港白小姐中特网| 香港挂牌正版彩图全年六肖| 今晚开什么码结果| 铁算盘综合资料| 4684百宝箱高手论坛| 小鱼儿论坛9911| 本港台现场报码直播j2| 2015六合宝典资料大全|